[LPMM]白色泰迪熊杀人事件


突然意识到去年参与合志的文解禁了,活在火星:(
为了更好的阅读体验做了一丢丢改动……















有一个难题:用什么方法,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一个人,而不会被指控罪行?



LPMM–现代AU









1.老师和午后留言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自己还是那个看着不知道是从谁手中逃走的气球,被空气抬升向不知尽头在何处的顶穹,而手足无措的幼稚鬼。

后来他也知道了,气球是无法飞向顶穹的。氧气只沉降于靠近地面的地方。其最终会以怎样狼狈的姿态落于地面,就是与谁都毫不相干的事了。

时间如海洋上的弃船,探寻着一条条未知的洋流……等到反应过来,留言已经过去了大半。MM下午四点打的。对方说店里某只猫尾巴被熊孩子踩了,气得要命。还说麻烦好歹想起来他这个对象,过来照顾一下生意。

LP瞥了一眼桌上的台历。

MM说:搬店了,你大学附近。还有,卡戎想你了。你知道的,那只橘猫。CN给它起的名。

马上要挂断了,对方又说:给我打个电话,你这白痴。

他笑了。

你总能知道你家猫主子想要什么。挠下巴或者摸头顺毛,猫薄荷玩具或者小鱼干。只不过他永远都别指望MM会对他发出呼噜声。

卡戎。

挂断了留言,LP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他可能是为数不多没有手机依赖的人。MM笑过他买个手机当摆设,没人找他屏都不解一下。

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未接电话,然后锁屏,打开笔记本电脑做值周总结。

他在四年前得到大学老师这个职位。无奈专业太冷,课堂一向冷清。这也省事,他懒得点到。也就考试前两周,那些游手好闲的学生都才会到得整整齐齐,带着几百页厚的课本,眼神中发出的求知欲望如井喷。这时他会像挤牙膏似的让他们画考试的范围和重点。小小的恶作剧也挺解气。

他想起那条留言。

右下角显示已经快一点了。

他想起来MM有午睡的习惯,不过这个点应该在吃午饭。

LP端起马克杯啜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个学生给他放这么多糖。也可能是他自己。完成报告的时候刚好两点,如果要给MM打电话的话,再晚就要接受对方的起床气轰炸了。

他们快一个月没联系。留言里说,他抱卡戎的时候它都不打呼噜了。

可能是黏上你了。MM说。

他犹豫了好一阵子,拨通了号码。




1/4.柠檬茶和番茄酱

LP在两年前遇到泰迪熊。刚到这个城市工作两年,地铁有几条线都没摸熟,每天上班都有种鸭子上架的错觉。

他和泰迪熊受困在无法逃离的温室中,饱受城市热岛效应的折磨。

是个要命的夏天。儿童节。

鬼知道一住城南的大学老师大老远跑到城北溜达是想干吗,地铁都要倒几趟。倒来倒去,好像就忘记回家是要乘哪条线了。

他用衣摆擦眼镜,对着光确认没有脏东西妨碍视线,戴上。

世界高清——这才发现身旁站着一个大型的玩偶。

是只白色的泰迪熊。穿着背带裤,打领结,在街边给小朋友发试吃的薯条,身后是家快餐店。它的身上到处是小孩们被番茄酱染得脏兮兮的手留下的污渍。

它的腰间别着一把玩具枪,虽是道具,却可以真枪实弹地打出……番茄酱。

当然是番茄酱,他可是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枪。鬼知道老老实实站路边蹭wifi招谁惹谁了,他只知道身旁与他毫不相干的泰迪熊突然摘下了头套,露出里面汗津津的脸来。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便下意识地转过了脸——嘭——儿童节的熊孩子们一哄而散。

随着他一起回家的就是疲惫的身体和被番茄酱弄脏一大片的衬衫。那痕迹一开始还像血迹一样吓到几个小朋友,现在颜色变暗了,估计也洗不出来,就直接扔掉了。

他耳边又响起那泰迪熊的话。

不好意思,我想打人了。

他也是见过场面的人,早就不会像刚毕业出来的学生一般大发雷霆。既然你这么镇定那我慌什么?于是他回道,现金,还是银行卡。

泰迪熊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马尾辫松松垮垮地垂着,还可以看出来之前是束得比较高的。他收起凶器,皱着眉头说了句银行卡,抱着头套侧身从门口挤进去。玩偶服穿着走路不方便,他挤进门的时候差点摔一跤。

LP没真的让他刷银行卡。他早就忘了衬衫的价格。大概一杯柠檬茶的钱,他想了想就这么说了。

柠檬茶?泰迪熊皱眉。

——还有顺便报销一下搭地铁的费用。

那时候泰迪熊刚高中毕业,在打暑假工。在看到地铁卡背面写着对方名字时,有种中奖的感觉。

“要还的啊。”泰迪熊一脸不高兴。

“能见到的话就还你。”

泰迪熊面色苍白,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颊滑下的汗珠,LP觉得他有点中暑。

“别没事乱坐地铁。”

懂的,下不为例嘛。他爽快地答应了。

临走前泰迪熊突然想起来似的,要了他的手机号。

“记得还。”他说。结果只是惦记着他的地铁卡。

沿着城市地下的蛛网,从一个站台走出到另一边站台等候,穿过无数漠然的面影。

在地铁上微微的晃动中他差点睡着,被番茄酱弄脏的衣服穿着很不舒服。他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容易失去方向,并且找不回原来的路。

没有实感的日子里,清晨他看到餐桌上先前随手放在茶碟里的地铁卡,下定决心洗漱完就出门,乘地铁去找泰迪熊——就像打领带时一闪而过的念头,领带打好了就抛之脑后,尾巴都抓不住。

无异于大海捞熊。

他已经忘记是在哪里遇到泰迪熊的了。当时是乱坐的地铁,还差点回不来,只知道是离得很远的地方。

地铁卡背面写的名字有点磨损,有几个字已经辨别不出来了。他嫌猜来猜去太麻烦,决定备注还是打成泰迪熊。

转念正想下次见面叫不出名字怎么办,看看台历对方已经快两个月没动静了。

要么他忙着整天套在泰迪熊的壳里晒到中暑,要么他跟他一样,不怎么碰手机。再要么,泰迪熊根本不关心地铁卡的死活,当白送给他了。

LP对着笔电屏幕写了一半的课堂笔记不停地敲保存键,连发工资的系统邮件都来了,泰迪熊还是稳如冬眠。

现在可是鸭子都要被赶上架的夏天。

也不知道是什么定律,在怀疑泰迪熊已经冬眠了的第四天,对方来了电话。




2.卡戎和枪手、女作家

“就两个?”LP问。

“谁?”

“你店员。女的那个。作家?”

他听到对方含糊不清地说了声是啊,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个问题。LP猜他嘴里含着棒棒糖。

他一直都有一种感觉,他跟MM之间信号不太好,时不时延迟。有时候下班后打电话给他,也是现在这个样子。MM要么像刚睡醒,要么那边似乎有其他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就算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却总感觉对方已经离开了,让他对着城市另一边的空气讲话。有一次他正聊着学校的见闻,他自己都觉得这些琐事无聊,对方肯定也这么想——于是毫无征兆地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他这才发现那边的人早就没有在听他讲了。

你能不能别在厨房里乱跑?

他听到MM在很远的地方抱怨。然后是对方踢拉着拖鞋走出来,声音又远了。他在收拾残局,把碎片扫起来倒进垃圾桶里,还费了好大功夫把猫抓到,关进笼子。除非是特别讨他喜欢的,他从来不会把猫带回家里。

笼子锁上后他又回来,有点喘气。

你知道狸花……就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他回答。

啊,烦死了。看走了眼。

可是LP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没有MM的日常”根本比不上那些猫。而且还是会讨对方开心的。

居然输给猫。倒是MM却总在以这种方式谴责他。

“作家。还有一个男的,是她男友。”

“啊?”

“我招了一对情侣当服务生。一个职业女作家,一个职业女作家的男朋友。我跟你说过了?CN和DE?”

“没。”LP翻过一页笔记,添补了一些东西上去。印象里对方是第一次向他提起这两个名字。

“挺奇怪的,DE好像是她的影子作家。”

“什么家?”

“没什么,就是枪手。”

喂,人家可是情侣啊。

MM继续说:“那些书的故事都不是她的。她不会讲故事。”

“DE会?”

“很会瞎编。”

“很会哄小孩吧?”

“哪有,猫都哄不好。他讨厌小孩。最近编不出故事,带着女朋友出来社会实践。”

他问起留言里的卡戎。

“好吧——”MM听起来像是受不了他的样子,把手机放下,脚步声随之远去。房门一开一合后,终于传来了他的声音。“等下,我把它抱着。”

“卡戎,LP是白痴吗?不是就喵一声,是就两声。”

“喂……”似乎被仗着隔着一串信号骑到头上了。

“喵。”

这是真的猫叫,也不知道MM用的什么方法,还是卡戎真的开窍听懂了。

听吧人家跟我是一伙的!他想这么说,MM却紧跟在卡戎后面,自己喵了一声。

“听。”

“别以为我没听出来……!”

“万圣节你来吗?”MM不给他翻身的机会,迅速转移了话题。LP看看台历,翻到下个月。万圣节那天是空的。

那边传来轻轻的一声猫叫。

“我尽量。”他说。




2/4.路痴和方向感

出门有点急,他没耐心戴上隐形眼镜。角框眼镜也不知道随手放在什么地方了,他看到泰迪熊的轮廓始终带着模糊的边。没有汗水和中暑的病态,长发高高束起让他显得精神一点了。

“Lunatic,是吧。一副等着人救命的样。”泰迪熊坐在他对面。

“拜托。”说着LP把地铁卡递过去。

“这么不待见?”

“怎么会。”

“我跑很远的路啊。”

“没有不待见你。”

泰迪熊说话的时候会盯着他的眼睛看,幸好他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楚反而不会紧张。

泰迪熊盯着他,歪了歪头说,“你是瞎的?”

LP愣了。

“我是说——你眼神不好。不然也不会往枪口上撞。这样。”

泰迪熊是在指自己朝他开枪的那天。他辩驳那次是有戴眼镜的。

“那就是路痴。”

正中下怀。

“……是方向感不好。”

因为这个,他一直不敢去离家或者学校太远的地方。路标仿佛总在指着错误的方向,出口入口的指示也让他头晕,他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却因为拖久了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怕在医院里迷路。

他说,即便是同往两条通往完全不同地方的路,只要它们有一点相似的地方,我就分不清它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你这个蠢货。”

“别说我了。”

他们聊天,也不知道地铁卡是谁先扔出来的“钥匙”。它打开了未知的两扇门,里面走出一人一熊。白色的泰迪熊冲着他傻笑,人能感觉到熊的皮囊下藏着另一个人,对方的视线通过泰迪熊透明的眼珠落到人的身上。然后它举起了枪。

他希望自己戴着眼镜,就算是那副丑到家的角框也行。




3.断层和熄灭的灯

LP枕着手臂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血肉里仿佛爬满了蚂蚁,动动脖子传来关节响动的声音。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大半,窗外昏黄的路灯光穿过了百叶窗。有雨的声音。

他看看手表,时间已过九点。必须回家了,这潮湿的空气也不舒服。喉咙很痛,痛感一直延伸到耳朵里,好像感冒了。

还是年轻好。前几年这点小温小凉的感冒短暂到身体可以自动忽略,他根本感觉不到。如果现在再把指针拨快十年,他就该跟其他同事讨论养生之道了。

他收拾好东西来到学校的地下车库,找到车坐进驾驶座却不知道去哪。他从收纳盒里找翻出眼镜,一边在药店和家之间选择,发动了车子。轮胎压过湿漉漉的马路,睡醒后的倦怠感还没有消退,姑且算半个劳驾,他没敢放开车速。他留意着路边掠过的标志物,犹豫着下一个红绿灯该不该调头。时间随着红色的示数跳跃而过。

他打了方向盘。汽车缓缓滑进淡薄的雨幕,他知道方向,但不确定目的地了。标志物倒转。才九点,因为下雨的原因街上的行人和车辆也没有多少了。

沿着干涸的河床走,顺流而下,就会到达大海。

干涸的大海下面有什么呢——他的脑中那些打领带时的念头不停地闪过——“骨骼”。或者“遗骸”。

他白天的时候似乎上过那么一堂微小到不足为道的课,那之后的事似乎就只有睡觉了。

他讲的是“断层”。难得不涉及什么晦涩的学术知识,不用面对着混日子的学生茫然的脸,那堂课格外的短暂。

说是,生物学是一门年轻的学科。人类推测出自己是怎么来的,不过才一两百年。古生物也是如此。第一具远古生物的遗骸被发现时,人类才意识到“断层”的存在。

断层,和更深的断层,直到深入到这个星球的心脏的断层,那里存在着怎样不可思议的事,除了一些看似找得住脚跟的妄想,谁都无法知晓。

LP突然找不到任何标志物了。

远离自己熟悉的街景,他行驶在陌生的车道上,地下是隧道,心思飘远的时候,他感觉末班车从下面轰隆隆地驶过,向地面传来微微的震动。两年前他也从这里经过,企图逃离这个热岛。

回过神的时候,他通过车窗看到MM的猫咖还开着。他可不是夜猫子。头顶的招牌已经熄灭了,纱质的窗帘掩盖了橱窗,有几只没有回笼子的猫还在游荡,有的打量他几眼,继续寻找可以逃出去撒欢的出口,有的则停下来,盯着他看。

不要一直盯着猫的眼睛看,对它们来说这好比宣战书。不管多温顺的都不要这么做。这应该是什么人告诉他的,至于是不是MM,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看到最里面的地方亮着灯。庆幸自己从车上下来还戴着眼镜。MM在里面。

去敲玻璃门的手停住了,门没锁。

心真大,门都不锁。

在尽量不惊动这些游荡的小家伙的情况下,他进了店门。他满可以光明正大的招呼一声让对方注意到,一只猫突然窜过来停在了他的脚边,但灯光太暗,只能依稀辨别出是只橘猫,不知道是不是卡戎。

他走过去,发现两条黑色的耳机线从MM的耳边伸出。他比出枪的手势,戳在了对方的脑门上。

他说:“打劫。”

MM一愣,扯下耳机,把铅笔放在书缝里合上,举起双手。

“持枪抢劫要判刑的。”

“不亏。”

“不要闹……”

“我没有。”说着他收了手。

MM说他孩子气,LP承认说你说是就是,看了一眼书的封面。

“你喝多了?”MM说,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橙汁。我不喝酒。”

那只橘猫又来了,在桌脚。

“那你这么晚来干吗。”

LP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过了。也不好说什么鬼使神差。他想起上午的留言,MM说起卡戎,还有只猫很倒霉,被踩了尾巴。

“你说让我来的啊。”

MM将果汁粉的袋子夹好:“我让你给我打电话。”

“这样?”

他忘记留言到底是怎么说的了,便下意识地认为是MM想见他。

好像还有点什么来着。

MM不响,将茶匙放进杯中搅拌一会儿,把果汁端给他。

“不然呢。”

“你说你招了服务生。”

“哦。”

“怎么样?”

“他们啊……正常。”

“正常?”

MM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调头走开了。他走进黑暗里,光照不到他。LP听见他的脚步声,几步之后传来玻璃瓶碰倒在地上的声音,同时隐隐还有对方低低的叹息。猫们警觉地抬起头,只有桌子下的那只无动于衷,几下就爬到了LP的大腿上。

“MM?”

“讲。”

“怎么……”

“没,那家伙没收拾好。见鬼……”

那家伙是在是指某个店员。MM可不会这么称呼女生,应该是DE?LP想过去帮忙,至少把灯打开,但对方拒绝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没什么想说的。”

“你这么无聊?再想回去的话,天都亮了。”

“哪这么夸张。”他轻笑着,又渐渐沉寂下去。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却总是无法看见他。厨房里被卡戎弄碎的器皿似乎又摔碎了一次。卡戎蹭着他的手心,LP去挠它脖子,它发出呼噜声。

“万圣节的话,去我家吧。”

“好啊。”

“反正你总会被事情绊住,到时候直接来就行。”

对方的声音又到了另一个角落,他适应了黑暗,并在收拾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一只猫窜进去了,LP暗暗地想他可别凑巧踩到另一个倒霉蛋的尾巴上。那只猫看了他一眼,只见两个光点闪过,就潜入黑暗深处不见了踪影。

毛绒绒的触感包裹了他的手心,猫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其实——你不想见我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卡戎,它已经躺在他腿上露出了肚子。

卡戎想你了。MM对他说。

MM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是何表情。说这话的时候,淡淡的口吻仿佛是在提及毫不相干的事。

如果MM那个时候坐上了离开这个热岛的飞机去上大学,应该什么事都没有了。MM说,他是优等生,从小就是。却在那个节骨眼上做了错误的判断。以身实验这个做法并不适合所有问题。MM告诉他,会不会后悔自己试了才知道,还带着对未来的信心,优等生的自信。

不后悔则已,那要后悔了呢?他会后悔留在这里,像不愿飞走的羁鸟,放弃选择更好的未来。

“我在瞎扯。”LP想收回刚才的话。

“你这个蠢货。”

“抱歉啊。”

“别跟我道歉。”

卡戎几乎要瘫在他的腿上了。

被猫黏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情。LP把它抱起来,放到地上。突然着地让卡戎很不适从,LP不想再碰它,它喵喵几声表示不满,在周围闹情绪似的踱步溜达了几圈,回头看他几眼,便识趣地走开了。

“下个月见。”

突然,MM不知在何处轻声说着。随着轻轻的一声响,灯关了。LP坐在黑暗里,

刚刚进店时看到的几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见了。




3/4.蠢货和无根植物

夏日结束了。LP对着值周总结发愁。大脑零部件生锈般磨了半天,还是写不出。他连了办公室的wifi,网络名叫“谁是世界第一蠢货”,LP流畅地敲上自己的大名,连上了。

泰迪熊说这是给他的礼物之一,临走前说了句生日快乐。

还有再见。他嘴上说的很轻松。暑假一结束他就该飞去大学报到了。对于此时他本应该出于恋人的角度请对方留下,就像一开始那样。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想象出的画面是被热浪扭曲的人群,泰迪熊玩偶晃晃悠悠地回过头,它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摘下头套,上面沾着血迹般的污渍;可是成年人的理性又告诉他,“别走”这种话不过是另一种不顾后果的强迫对方委曲求全。

真是有种被杀掉的感觉。

泰迪熊走出去好一会儿,突然又折回来。他问他现在还有没有办法改志愿,或者挖挖墙角什么的。理智说道:“三流大学,千万别来。”

“也对,三流老师。”他回道。

他回了一些学生发来的邮件,这时候手机响了,他边看屏幕边拿起来接听。他没看来电信息,听着对方说了点什么,才反应过来对面是泰迪熊。

LP瞥了一眼桌上的台历。

“你走了?”

“没有。我没上飞机。”

他醒过神。

他无法回想起来当时是怎样的情景,他冲出办公室,差点撞到一个学生,没来得及道歉他便以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奔向了地下车库。丝毫没有顾虑那疑似提前到来的阿兹海默,那似乎是一种本能。本能驱使着他在城市的地下血脉中搭乘载氧列车,去和城市另一端的某个人见面。

泰迪熊为什么要打这一通电话呢?LP不知道,泰迪熊也不会让他知道。对方一向善于守住秘密,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泰迪熊放弃了大学。他在机场扔掉已经作废的机票,没看来电显示接了电话,拿到耳边听了一两秒就将其挂断。他见LP远远地跑了过来,他站立不动,思忖着要不要拥抱或者其他什么。LP到他面前了。

泰迪熊说:“别骂我。你骂也不能让我重新上大学——”

“你这个……蠢货……!”

“——你这个蠢货。”

这句话几乎是同时从他们嘴里蹦出来。LP的眼镜歪了,他想扶正,泰迪熊却伸手将它取了下来,折好镜腿放进了口袋里。

泰迪熊握住他的手,不出对方的手因为慌张而微微颤抖,手心冰凉。他握紧了,想以这种充满实感的力度和温度安抚他的恋人。

“看来我们还有很长的假期。”他说。

头一次他拥抱了对方。和想象中的一样,LP的拥抱让他想到某种事物。与他本人不同,那种事物要安稳许多。

无根的植物落在上面,便能生根。




4/4.两岁小孩和气球

每个月例行的见面一般都在下午。这是泰迪熊定的。LP授课的大学和泰迪熊兼职的地方隔得实在很远,除了有时互通的电话或留言,LP甚至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泰迪熊可能也是这样。没有彼此的日子根本没有任何改变,相反,比初次见面时那个行凶的下午还要平静。

LP敢肯定,那个下午自己肯定有什么落在泰迪熊那儿了,好像只有去见他,才能得到暂时的补全。唯一能使其完整的方法,就是一直留在泰迪熊身边,至少也别像现在这样,如果不是那些电话,泰迪熊会随着那些路一样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然后什么都没留下便忘记了也说不定。

没有排课的话,LP一般中午过后就能去见他。在地铁上时间遵循着相对论,变得粘稠且难以打发,近乎处于静止。偶尔泰迪熊会发短信说他到了——虽嘴上一直嘲笑他糟糕的方向感,但为了不让他迷路,每次都来接他。

LP曾直白地在某次闲聊中传达关于结婚的事。并不是随口一说,但也没那么认真。泰迪熊也听出了他的临时起意,没多在意,只说这种求婚他不接受,便换了下一个话题。

LP出了地铁站,他在第一个车站口看到了对方。泰迪熊吸着冷饮,坐在长椅上,旁边袋子里提着另一杯同样的,见他来了,隔着人群招手。

那次是约好去游乐园。泰迪熊翘了班,来电话说想去里面玩。

LP过去问他等很久了吗,对方摇头,站起来与他相拥,然后一起走出去。

“那你到时候可不要扔我一个人。”LP说。

“嗯?”

“游乐园。”

“你怕在里面迷路?”

“怕。”

泰迪熊把杯子扔进垃圾箱,看都不看他一眼,“蠢货。”

“是真的。”

他总搞不清游乐园里的路标指得到底是哪个方向。

“三岁小孩都知道怎么走。”泰迪熊说。

“我两岁。”

等到那个时候,他确实迷路了。在那之前他给泰迪熊买了个气球,系在手上。对方很疑惑,问这是什么意思。他示意自己没戴眼镜,这样方便找他。

迷路是因为泰迪熊突然走开说想买零食,人群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陌生人的脸模糊成一片。他找地方坐下,抬头发现自己连气球这么明显的标志物都看不见了。

泰迪熊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把他丢下了也说不定,或者正躲在某个角落准备看他笑话。

来时的路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万一真是泰迪熊的恶作剧呢?虽然对方不太可能无聊到这个程度。如果是,那他中招了。可这并不好玩。

他看到气球从人群中升起,晃晃悠悠,在空气的抬升下,逐渐变成他看不见的黑点。LP不确定是不是泰迪熊的那一个,好在气球飞了没多久,泰迪熊回来了。

他的手腕上还有没有气球呢?LP什么都想不起来。




1.地铁和泰迪熊

一百万年后的十一月。LP走出地铁站乘车到了猫咖门口,眼镜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在从鼻梁上往下滑,他干脆取下放进衣袋里。

“拜托,什么眼神?”传说中的影子作家不太耐烦地解释说自己化的是柴郡猫,谁谁掉进兔子洞里的那个,但妆容失败了。花脸猫在他一进门的时候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抱着一个半满的糖果罐,喊不给糖就捣蛋。勉强收下他的巧克力后,却跑在LP前面挡在了一排棺材前。

“喂,行了吧。”

“当然行。”花脸猫咧嘴笑了,郑重其事地说:“你要的是金棺材,还是银棺……”

话音未落,中间的那一个突然打开了盖,撞得花脸猫打了几个趔趄。里面出来一个苍白的人,戴着假牙套,两颗尖尖的牙齿在唇间若隐若现。花脸猫皱眉说不是让你别出来吗,对方则比他更凶,冷冷地说你是这里发工资的吗。他用手拽了一下领带,想必棺材里面没那么好受。花脸猫朝他的背影比中指。LP以为他过来会想要拥抱,可他径直走过去了,轻轻碰了下他的肩头。化妆品的味道拂过的时候他听到他说出来说吧,声音有些含糊,MM用手捂住嘴,取下了牙套,又说了一遍。

“可别骂我蠢货……”LP说。

MM白了他一眼:“白痴。”

他领着他到了门外,把“欢迎讨糖”的门牌翻到背面,几个小孩刚好结伴路过,看到牌子上的东西,又结着伴离开了。

“本来不想让你来的,”MM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子面对着LP。

LP示意那好几周前的留言,MM却别开了视线。“你怎么不忘了自己是谁?”他走到路灯下才停,背靠着灯柱。

MM或许比自己更适合做老师。他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高中,不管做什么都会被老师训话,人的语言有时像磨钝的刀刃。他以为自己当时做了什么违纪的事,才会在学校里寸步难行。后来快毕业了他才知道老师是在有意针对他,只是他太迟钝,这么明显的恶意都察觉不到。区别在于MM的语言像刺,轻轻扎几下,觉得痛,但不会鲜血淋漓。

“希望能把你也忘了。”LP说。

“很好的事么?”

“嗯。”他庆幸现在是自己在灯光暗处,在光亮的地方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看到对方脸上的阴影,本来就要脱口而出的,看到对方的脸却突然如鲠在喉,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别的毫不相干的事了。

“是吗……”

“是啊。”

两个小孩嬉笑着跑过,其中一个撞到了MM身上,抬头看他一眼就跑掉了,他们的父母跟在后面道歉。MM显得格外温和,“没关系。”并朝他们轻轻点头,似乎因为他们的打断而松了一口气。

LP抓住他心不在焉的空挡,道:“我可以不来见你。”

MM一愣,微蹙着眉头盯着他。

“永远不来也可以。”

“……这样?”

LP无力再做什么解释,现在他突然无比希望能有人再来打断一下,随便谁都行。

接着MM做了一之前他从未见过的事:他埋下头,始终不朝LP走出一步,双手掩住面庞,发丝穿过指缝,再松开——他笑了。LP没想到这样他也会笑。一时间他甚至以为这是对方的恶作剧。橘黄色的灯光中他看见一个苍白的人像是在傻笑。MM歪了歪头,看向别处,暖色的彩灯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他长出了一口气,轻轻叹息,“行。”

LP不确定自己是否看向了别处。

再过一个小时,MM将换下万圣节服装,接下来的几天都忙于清理自己在这个城市的痕迹。他会打电话,或许是他以前的朋友,或许是他的家人,他将以最低声下气的姿态与他们和解,所有人都会原谅他,谁不会原谅一个优等生所犯的小小的错误呢?他落在自己曾经一直抗拒的土壤上,不再养猫,时不时想起自己在另一个城市做过的梦。那也只是个梦而已。而LP会在地铁驶来的地下空洞中,祈祷自己不要迷失方向。他记路,生怕稍一走神就会全部忘记,已经没有人会来接他了。他回到了最不想回到的从前,一边想着就这么把自己弄丢了也是不错的事,一边在记忆只能短暂停留的惶恐不安中,记住每一个标志物。可他注定迷失方向,并且找不回原来的路。

有一个难题:用什么方法,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一个人,而不会被指控罪行?

我遇到你的那一刻,就是这样的杀人事件。

他攥着口袋温热的手机,微微振动,不知是谁打来了电话。他拿出来查看,屏幕的光一片模糊,他这才发现鼻梁上空空如也,眼镜好像忘在某处了。

是MM取下来,顺手放进口袋里了?

大型泰迪熊玩偶转过身,友好地招招手。白色的绒毛上遍布血迹,它挂着那张傻傻的笑脸,朝他举起圆滚滚的爪子,挥手。

明天。

明天,他就抓住那些打领带时消失的念头,追逐气球。他待在这个热岛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在属于冬日糖果味的风中,夏天要来了。隧道里传来轨道震动和空气流动的声音,光带在他眼中飞速掠过,最后缓缓终止。手机不再有任何动静,屏幕暗下去。机械的女声中车厢门滑开。人潮涌出,淹没了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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