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夜晚。

他顺着暖流回到北大西洋,按照那个人的话,远离海岸,别浮出头,避开海面上的阴影,休息的时候要在深一点的、满是礁石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把网下在什么地方。那个人说。

他当然不知道,大部分时候他都对此一无所知。这也就是当初那个人为什么能抓到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顺着洋流走,那样不会迷路。

而他想告诉他的是,他不会迷路,大海会指引他去想去的地方。海是会呼吸的巨物。

清晨,他在暂居的岩洞中数出第1001个贝壳的时候,他立刻启程。他先是向西遇到了一条寒流,跟着和它越过赤道,转向。

时间就像贝壳。在这之前他每天都在思念和等待中度过,海中远比人类想象的要无聊许多,而且大多数时候都不那么平静。

“Mind……”

他的声音包裹在气泡里溢出来。

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

很多年前的夜晚,他的声音淹没在潮水里。

我们已时日无多。

一路向北。




–我们已时日无多。




那封改变了一切的信,是在早上送到的。

Mastermind在海浪舔舐沙滩的声音中醒来。一如既往,海鸥总是起得比他早。

一天的开头崭新得让他无所适从,只是一场睡眠的工夫,昨日的痕迹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落地窗外的海景,与昨天的此时不同,天空是紫色的,黎明还没到,他就已经醒了。

楼下他用旧钥匙和贝壳做的风铃在响。今天是什么风向?他想着这些不连贯的事下床,赤脚踩过老旧的木板下楼。有时候他觉得木板下面住着这栋老房子的幽灵,踩起来的吱嘎声是它们的呻吟。

“早上好。”

他说出声来,声音很小。他需要一杯水。黎明将至的屋子里十分昏暗,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黑漆漆的壁炉里还亮着昨夜的火星。

他适应了一会儿才找到了昨晚准备好的水,揭开扣在上面的茶碟一饮而尽。他找到火柴,从壁橱里取出咖啡粉,准备在厨房里生火烧个热水。

现在是冬季,空气有些潮湿,屋内不是太冷,厨房打理好后,他去把壁炉里的火重新升起来。希望今天不会有好天气,那样他就不用出海了。隐隐的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修补渔船的声音,一些吆喝声。还有海鸥。他听到他的信箱开了又合,然后有人碾着石子路离开了。

他走到窗边刚好看见送信人消失在路尽头的背影。他回到房间披了一件衣服,下楼出去的时候不太情愿地趿上拖鞋,但想到赤脚踩石子路有点可怕,取回信件后他在门口把鞋立刻踢掉,壁炉已经燃起来了。他可不想脚冻僵。

上一次收到信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半天也没印象。信封上盖着鱼骨缠绕皇冠图案的邮戳,来自皇家。

他摸到那冰冷的信封,一眼看到的是被雪水浸湿的边角,他把它放到壁炉附近等着烘干,期间水开了,他去泡了黑咖啡。很苦,苦得他睡意全无——在这个一年四季最常见的是雪和封冻的海面,就连夏天山坡上的白皑皑也不会从人们视线内完全消失的地方,糖可是奢侈品。

信干得差不多后他才拆开看。十分标准的通用字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墨迹。他看了开头,然后直接跳到结尾。鱼骨缠绕着皇冠的金色花纹印在那里。

他在上个星期的报纸上得知,帝国已是联邦制国家,名义上架空女王,事实上女王身为国家元首,仍拥有大多数实权。

谁的处境都没有改变。

“……代表女王向格兰诺尔家表示歉意,我们诚挚地期待您的回应……”

他把信扔进了壁炉。





群山伫立,俯视着脚下的大地,严冬的拜德公国仿佛刚被战争践踏过,死寂。只有散落在山间原野的村落会远远的传出吠声,提醒人们此地尚有生灵。黎明未到时的冬天仅有短暂的温柔,不会把人的耳朵冻掉。MM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要从壁炉前离开,出门工作。

他们走在玻璃海滩上。

潮水会在夜晚的时候升起,那时候就没有海滩了,通往此地的路暂时封闭。退潮也不代表恢复通行,黏重深厚的淤泥包裹着数不尽的虾蟹,人们必须要在海鸥把这片沙滩占领之前把这些清理干净——通常要两三天——然后道路才算恢复通行。

“听说……是因为月球的引力,地球上才有潮汐……的。”

说这话的时候MM思绪在外,飘飘忽忽的没听清楚。他有点烦躁了:“什么潮汐?”

“引力……”TiT说,“因为月球的引力,地球上才有潮汐。”

MM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脚下粘稠的淤泥上,一脚从一条小虾身上踩过。他只想快点通过这玻璃海滩,哪里会管什么引力?

“人与人之间也存在引力,这样我们才可以拥抱。”

我不想跟你拥抱。但话要出口又咽了回去,再吐出来就是另外的了。“AT教你的吧。”他头都不回。

胶靴裹了太多淤泥,他每走一步都必须把脚用力拔出来,再将身体的重量压下去,一步一步。他早就过了抱怨路太难走的年纪,在这里生存的人,忍耐这一习性如同血液流淌在身体里。不会忍耐的人挨不过严冬,不会忍耐的人抵挡不住海上的风暴,网不住深海里游上来的鳕鱼。不会忍耐就无法生存。忍耐这见鬼的潮汐和海滩,还有衣服上永远洗不干净的泥点——都是他当年流放到这里学的第一课。

TiT用鼻子嗯了一声。他刚才说话喘得厉害,寒风冻红了他的鼻子,鼻腔凉凉的感觉一直拉伸到喉咙里。MM觉得他有点感冒,一时间动了让他留在岸上休息,不用出海的念头。这次他把话吐出来了。

“你病了?”

TiT用鼻子嗯声。

“那别去了。”

“不要。”

“海上冷。”

“这里的人会怕冷吗?”

“我怕。”

“那你别去了。”TiT笑了起来。MM在他埋头走路的时候回头白了一眼。

“讲个故事吧。”TiT又说,啪叽啪叽地追上几步,居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嘿!”他下意识的想挣脱,对方反而抓得更紧。

“讲一个。”

MM简直要向海神祈祷。求求这从没管过事的神灵,赐几本书给这家伙好好看看,堵上他的嘴。没有书的情况下,能让这家伙闭上嘴去思考问题的只有AT。他就是做不到,这事只有AT才行。如果是学识和经验的话,他可远在AT之上。或许是因为AT脾气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真希望AT能每次都能和TiT一起出现。

“我没什么能给你讲的。”

“哎,向导大人,我很无聊啊。”

“是想AT了吧。”MM也不管有没有一针见血的效果,只管把自己心里想的全都倒出来。今早收到的信让他很恼火,TiT肯定不知道他现在是心浮气躁的,只当他是赶泥巴路太累,尽量长话短说罢了。

TiT可用一阵踩泥声代替了回答。

“你怎么不跟AT留在岸上?”MM趁机扒开他的手,解放无辜的衣袖,“他从来不出海。”TiT顿时没有借力让他带着走了,一下子落后了一两步。

“我——”他喘着气,咳嗽了一阵。“……但是,不可能啊。”

我也知道。

生在这最接近世界尽头之地的人们,能赖以生存的只有大海而已。可是大海并不是大多数时间都很友好,相反他喜怒无常,只用人眨眨眼的力气,就能夺走一船的生命。人们生在这里,不知道是谁的旨意,他们就在这里,像是个弃婴,从未得过世界的喜爱。

用木船摸索他们狭小的世界,用渔网网住他们冰冷的生活。

他一直觉得海中的生灵太幸运了,他们有安宁的栖身之所,只要他们愿意,躲在深海而不出,大海就会包容他们。

除去那些物竞天择的法则,大海对他的子民可是太温柔了。

“大海真是太温柔了……”MM说。TiT没做声,他以为他没听懂。

我们要用双份的努力,才能讨回半份的施舍。

“你向海神许愿啊,让他把你变成……鱼,就能去享受海的温柔了——然后被我网回家。”

“得了吧。”

对于TiT的捕鱼技术,MM曾有一段时间还很奇怪他和AT居然没被饿死。他不适合做渔夫——他甚至还晕船。

MM爬上礁石,侧过身向TiT伸出手,拉他上来。他们在礁石上清理了鞋上的淤泥,用海水将鞋子洗干净。他们踩在礁石上继续前进,涌上来的浪花太大时,TiT会紧紧抓着他,浪退了再松开。

“Arc……今天让我找你帮个忙。”

“怎么?”

“腿疼得厉害,想托你去城里买药。”

“噢……”

“我要出海,没办法去。”

“我今天也出海啊。”

“你明天休假嘛。”

他一想也是,TiT明天也要出海,就他有空。

“……行。”他本来还想问问AT的近况,一个浪涌上来,TiT又抓着他。他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AT因为双腿的原因无法出海。

一直独居的TiT,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所谓的“表亲”,在这个封闭的小村庄里难免受一点风言风语。这和MM当初流放到这里的时候一样。那段时间他很讨厌出门。

这个突然出现在TiT身边的人,受着TiT照顾,和他一起住在渔民小屋里。只是身体似乎残疾,外表根本看不出来——MM每次见到他,他都坐在椅子上。他的脚看起来不能落在正确的位置上使他走动,TiT怕他摔倒,一直在旁边跟着。

TiT没有固定的船队,他时常游走在缺人手的船队间,大多数时候都充当临时成员,无论是报酬还是最后分得的鱼,他都是最少的。

很难想象在一个地方仅靠这点微薄的收入能维持两个人的生活,于是MM让TiT跟着自己,哪个船队叫他去做向导,TiT也跟着一起去,这样回到岸上后他的酬劳就能分出一半给他。TiT当然拒绝。

你晕船这么辛苦,不拿报酬怎么行。MM这么说服他,等我们的女王叫我回去,你说不定就是这里的向导了。

——那之后直到现在TiT都没有半点成为海上向导的资质,他会的似乎只有把AT照顾得很好。






没了,咕咕咕
是MM x 鲛人DE
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不能讲一个长一点的故事。

「非常想你的时候,我就会数贝壳。我以为只要我一直数,贝壳就会多一个,我就能早一天去找你。可是有一次我数了一整天,贝壳也没有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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