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N]海玻璃

海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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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到他时是在海边。

那天的天气并不是很好,没有阳光,阴沉沉的。

他坐在海滩被海水遗忘的礁石上,茫然地朝海平线望——大概是那个方向吧?CEX看到他取下了眼罩。

一只海鸥盘旋了几圈后徐徐降落在他旁边,蹦蹦跳跳地在礁石上啄这啄那,好奇地打量他几眼后又飞走了。

CEX觉得数据线路承载的信息量有点大而过热了,尽管系统显示一切正常。稍微调整了一下运行速度——又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叫他的名字而已。

信息解放,信息读取,信息执行。

TimeTracer。

海潮的声音和海鸥的鸣声模糊了话语。

对方没有听见。

湿冷的海风让她觉得关节的缝隙之间发涩。也有可能是错觉。

CEX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还未苏醒的时候。

——偶尔会清醒的意识,在绝望中等待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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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坐在她对面,垂眼盯着面前摆着的热巧克力奶像是在走神。CN却觉得现在就像是做梦——如果纳斯德也会做梦的话。

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的事?CN试图寻找相关的信息,却发现系统始终显示“没有储存”。

已经太久了吧。久得系统都自动清除了。

沮丧。

有感情系统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事,CN不喜欢这样的情感。

该怎么把话头接下去呢?在自己为主动方的情况下。虽然刚才对方是主动方。

她头一次觉得有点慌了阵脚,只记录了各种各样有关战斗信息的系统没有一块地方是有关于“社交”的。

而对方好像也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

……嗯,好像本来就没什么话题。

就在刚才,CN从哈梅尔的首饰店出来,满意地欣赏着新买的贝壳手链,莫比和拉比兴奋地绕着她旋转以示对主人的称赞,当然也有故意讨她开心的成分在里面。下完最后一个台阶时,突然从人流中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把它往另一边拉。莫比和拉比立刻做出攻击姿态,却在下一秒被主人抬手以示制止。

“TimeTracer……?”

“是DiabolicEsper。”那人低声回应她。

然后就被带到了这家饮品店。

“纳斯德女王也会喜欢这种东西。”

CN知道他是在指她的手链。

“要你管。”嘴硬。

“……”

于是就出现了开头的局面。

……居然让本女王难堪,嗯…也不算难堪……?不过真没礼貌…。

心情突然不爽起来。

DE终于移开视线问她最近都干了什么。

有话头CN当然接下,如实相告后却发现他好像根本没有在听。

CN不禁想她刚才为什么要制止莫比和拉比并让它们等在外面呢?现在它们在的话她早就让其狠狠地撞在DE脸上了。

尽管很久之后又见到对方让她感到很意外,但是他这么久以来骨子里的那种待人态度还是那么令人不悦。

“我去了很多地方。”DE突然说。往后面靠了一点,偏过头望着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再过一会儿雪会越下越大,哈梅尔的冬天总是这样。然后今早上才由炼金术士解冻的城内的水又会被冻上。城外的早已结冰的海面上会堆起积雪。

CN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一副很认真地听他说的样子。

“见到了很多人。我认识他们,可是他们不认得我。

“如果我接触他们,搭话、触碰,他们都听不见,和他们接触的部分会突然很疼。”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还见到了妈妈……和我。”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笑起来。笑声干涩无力;CN记得曾经他想为自己做的错事辩护时,他就会这样笑起来。

DE说得越多,CN就越害怕他会停下。当他把话说完的时候他就会离开,因为在没什么话说的条件下,待在一起也显得多余。很多次都是这样,不管别人想再说点什么,他总是拒绝再继续听。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而别人的话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CN突然感到无力,只好低头看着他的双手,看着这么久以来他手上不知什么原因而留下的伤疤。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嗯…格雷夫?他说得对,我承认了——就算我能回到过去,可是同一个时空是不允许有两个相同的人存在的。

“我会遇到过去的自己。如果我想留在那,就要杀死他。

“如果他死了我也会死。没有过去的我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了。”

“你…没有回到过去吗?”CN问。

“不知道。谁知道我到的是什么鬼地方。”

“然后呢?”

“很生气。”

CN一头雾水。

“就是…到处搞破坏。直到又被他抓住。”

她知道他是在指格雷夫。

“被那家伙关了很久就是了。而且那地方……不太好。里面有东西在把我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洗掉。反正我一有机会就跑了。”

“是吗…”

“在里面的时候,我给妈妈写信。虽然不可能收到。

“我也给你写过。”

“诶?”

“写了很多啊。”他说。

CN抬头的时候看到他在笑。

以前,CN还是被称为CEX的时候,她总认为他的笑容不怀好意。要么是嘲讽,要么是发神经……咳,反正她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现在,这样的笑容又算什么意思?无法辨别。

一番交流下来CN觉得有什么和过去不一样了,不管那是什么——可她不喜欢这样的变化。

曾经浑身带刺的男孩被时间磨钝了棱角,CN意识到对方是个人类,而人类都会长大的。

当然也会老去。

DE现在可不老……啧,这个系统到底在传输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信息啊?

“纳斯德。”DE叫她。

“…嗯?”她突然紧张起来。然后又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称呼,电路开始过热,CN知道自己开始生气。

又是这样……无礼的称呼本女王。CN觉得下一秒她真的要上去直接抽他一巴掌。

“去海边吧。”

“——?”

CN看看外面的雪,道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巡逻的士兵估计也被冷得回了军营。

哈梅尔随处可见的瀑布开始结冰。完全冻上后城内的温度将低得不可思议。

愣了一下后,她意识到自己点了一下头。

-

“TIT!”她又提高了声音。

对方的身子明显是僵了一下,然后慌张地戴上眼罩站起身来。

他扭过头满脸不悦:“干嘛?”

CEX把早就打好的草稿快速地整理了一遍,然后说:“拉比的事,我…替它道歉。”

放下身段来做这种事果然还是太难了。

万一他不接受怎么办?当时他看起来很生气。

“什么?”

“打碎你调和剂的事……”

“那个没智商的铁球?”

这会轮到CEX满脸不悦了。

“…好吧。”他有点烦躁地挠挠头,“那种东西我可以再做。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以后也不会。所以你可以走了吗?”

像是以某种别扭的方式在接受道歉。

可以赶紧离开,CEX算得上是求之不得。

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CEX转身想走,几步之后又停下来。

似乎踩到什么小块的硬物——在沙子底下。然后吸引视线。

这个是?

一个大浪打过来冲湿了裙角,她差点站不稳。

“纳斯德?”TIT疑惑地看着她。

“……石吗?”

CEX好像轻声自语了什么,她从沙子中找到了某种东西,但是海浪声这时候未免显得太吵了。

——有点好奇。

TIT走过去。

是一块淡蓝色的透明晶体。扁平而又不规则的外形,没有任何傲慢的棱角,带着大海给予的细小的划痕,暗示着它是从远方而来的旅行者。

“宝石吗?”CEX看着手中的小东西。

TIT愣了一下,移开视线若有所思:“可能…不是宝石。”

-

让机械都冷得无法工作的,冻结的哈梅尔。

——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CN开始后悔答应DE来到海边——其实说是“海”已经算不上了,面前只是一片寂寥的“冰原”。

出人意料的是,雪越下越大的情况下还能有月亮。太过苍白的月光夹杂着冰冷的风和雪,被冰冻的海平面之下结成了富有怪异美感的白色纹路。

DE开始往海面上走。

“来试试走到海中央吗?脚下是沉不到头的深海,冰裂了就会掉进去。”他这么说,好像他以前就这么做过似的。

CN有点担心打滑,摇头拒绝。DE也没有说什么。

“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纳斯德。”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以前你的好像就没怕过什么。刚开始我都差点没认出你。

“除了还是很平……”声音很可疑地低下去。

“什么?”

“没什么。你什么都没听到。”

“……”

哼,明明就有什么。而且还是会让我不悦的事……无礼的家伙。

“这地方果然太讨厌了,不喜欢。”DE突然说,用脚拨开海面上的积雪。

“海边吗?”

“嗯。”

“你不是很乐意在这里待着吗,以前的时候。”

“那是没什么地方可以去,风又大又吵的。”

CN没有说话。

“纳斯德。”

“不许你叫我‘纳斯德’!”怒意。

“好吧,纳斯德。”DE明显没有把她的警告当回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

“日期。”

CN想了想说:“1月…17日。”

“是吗…”DE低着头若有所思,在默数了什么之后扭头看着她。

“怎么?”

“确认一下而已,是不是来对了地方。”他笑起来,“虽然一开始你连我名字都叫错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风和雪挡在他们中间。

“DE…?”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脚下因为踩上冰面和积雪而吱嘎作响。

她又连忙退回来。

——无法回想起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这个看起来无论哪方面都很糟糕的人类。

当时他们都说TIT是个神经病。没有任何取笑意味的。没人愿意主动接近他,他本身也似乎拒绝和其他人接触。

然后有一天突然不见了。没有和任何人告别什么的,也许根本没什么人可以告别。等到那时候还是CEX的她反应过来之后,对方的住处已经是人去楼空。

无力感。CN还能回想起来当时发现他其实早就离开之后的那种无力感。而现在的这种心情居然和那时的有着微妙的相似。

现在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回来了。

也许是巧合性的?他问了日期,然后确认了什么。

格雷夫提到过空间的跳跃是有巧合性的。

各个空间随时都在运转,任何一个坐标点没有固定的位置,所以无法跳跃到指定的位置,只能碰运气。

也许他试过很多次。CN想。

“我去过很多地方”,指的就是进行过很多次的空间跳跃吧。

还有不能接触的人,传达不到的话语。

直到被强行停止,关在某个地方整天写写画画。可能还会做其他的事情,可就是没人跟他说话。

很寂寞的样子。

可他就这么熬过来了。

“我也给你写过。”

“写过很多啊。”

写过很多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笑。

“…DE。”她想试着叫他,可是对方已经走出很远。

声音嘈杂的风和雪,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月光。

真讨厌……从心底里的讨厌。

“DE——!”

CN几乎是喊出来。似乎以这种方式就能驱散那种熟悉的无力感。

——为什么总是这样啊?每次都是相同的结果?

对方明显是听到了。回身看着她,满脸疑惑。

CN容许自己向他迈上一步。然后又是一步。又是一步。然后她跑了起来。

-

海玻璃。

CEX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那是什么?”

“被扔到海里的废料。”TIT随口说,“会有很多种颜色,蓝色很少见了。被海水磨成这个样子,肯定经历了很久。”

“有多久?”

“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吧,反正很久就是了。”

“真好看。”

CEX低头看着手中的透明物,眼睛有些发亮。那是欣赏的眼神。

TIT却觉得这样的她不可思议——纳斯德会对这种东西有特殊反应吗?

长期表现得和冰冷的机械一样,TIT几乎忘了她是有感情系统的纳斯德,尽管她嘴上总不承认。

这样还真的和人类一样。

欣赏之感……和女生对漂亮事物该有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因为尴尬而挠了挠头,然后往后退了一点距离。

“那个…喜欢的话可以串成项链带回去。”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反正刚好上面有个洞可以串条绳子。”

“……?可以吗?”

只是为了打发她走。

TIT确认自己是这么想的。

“可是没有绳子。”CEX看起来有点失望,“而且我带走了也没什么用处,会被弄丢的。”

——TIT取下了自己身上的结晶项链。

CEX对他的行为感到困惑。

“那个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结晶挺重要的,绳子不重要。”

解开了连接绳子与结晶之间的锁扣,把它放进了随身的口袋里,接过CEX手中的海玻璃,很郑重其事地串好,又递回到CEX手里。

“喜欢的东西就要带走。”他说。

后来CEX也确实如自己所说,弄丢了海玻璃。

她还记得是某天下午得知TIT其实早就离开的消息的时候。

大概是那时候吧?她偶尔会想起这件事来。因为从那时起就没有在什么地方找到过了。

掉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

人类的体温就像是常速运转的机械所发出的温度。这是CN所熟知的。

好像做了什么有失身份的事……?

如果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几乎可以说是扑向对方,看起来像是过分热情的拥抱这样都算的话,那就是了。

积雪的温度和他的体温反差强烈。气温急剧下降的环境下CN明显倾向于依赖后者。

一起倒在封冻的海面上和冰冷的积雪里,看起来肯定特别糟糕。

DE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尝试着想推开她却发现她抱得很紧,于是就放弃抵抗了。

“纳斯德你好重啊……”缓过神来后他低声说,隔过她的肩膀视线看向苍白的月亮和纷飞的雪。

——虽然知道这样说的下场很可能就是下一秒对方起身给他一巴掌。

可是CN却没了反应。

“我把海玻璃弄丢了……”隔了很久过后她埋在DE的颈窝处轻声说,闷声闷气的。

“什么东西……弄丢了?”DE没听清。

“我说过我会弄丢的,可你让我把喜欢的东西带走。

“现在已经没有海玻璃了。

“TimeTracer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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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世界与我皆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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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是你的决定的话,我会尊重的。纳斯德女王。”

戴面具的男人停止了抛骰子的动作,难得用很认真的语气与人对话。

“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

和某个人同样形式的黑色轻甲,能够最大限度减小时空跳跃中产生的阻力。身边的两个纳斯德武器两边分别装备了刀刃外壳。

全副武装状态已经多久没有开启过了?上一个让她启动全副武装模式的敌人已经死在了刺矛下。

这次要面对的敌人光是靠普通模式下的刺矛绝对无法应付。

“时空可没有实体。”

“知道。他说过。”

——DiabolicEsper。

“哦?他也跟你说过怎么在里面活命了吗?”

“走一样的路就行了。”

现在要独自前行了。虽然曾经很多时候你也是独自一人。

经历相同的事,看到相同的东西。

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的人。

我给你写了东西,写了很多很多。

只要知道前进的道路上会遇到你就行了。

-

会习惯追逐他的。

她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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